北京时间2015年12月7日晚8点，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中国科学家屠呦呦在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用中文发表题为《青蒿素的发现：传统中医给世界的礼物》的演讲。演讲中，她在现场展示了一张老照片并介绍说：“这是我刚到中药研究所的照片，左侧是我的老师楼之岑，他指导我鉴别药材。”
楼之岑，中国现代生药学开拓者之一，他的一生都在为药学事业精诚奉献——第一部生药学教科书、第一个生药学教学大纲、第一本中文《青霉素之制造与应用》……他是九三先贤、学界泰斗，他推动了中药现代化和国际化的发展进步，让我们一起了解楼之岑的故事。
远在异国他乡，心系祖国药学事业
1920年，楼之岑出生在浙江安吉县一个穷苦的中医世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中医。楼之岑还在上小学时，父亲就在家中接诊各地过来的患者，他的家门前总是有人排着长队等待，还有一些患者是被家人用竹担子抬来的，为了寻医问药不知走了多少路。看到父亲面对病人时的有求必应，看到病人对父亲的信任和尊敬，立志从医的愿望，就在他心中扎根。
1939年，楼之岑和他的双胞胎哥哥楼方岑先后考取陆军军医学校大学部药科24期和医科32期，也从那时起他与药学结下了不解之缘。第一学期末，楼之岑获全校总成绩第一，楼方岑获医科年级总分第一，兄弟两人因此得到全校师生的注意。楼之岑不仅学业成绩优异，还精通各种语言，在大学毕业时，能顺利用英语、德语与日语阅读原著书刊，并能用英语与德语进行短篇写作和日常会话，为后来出国学习打下了基础。
1942年夏，楼之岑毕业后留校任制药化学助教。拉丁语为医药院校基本课程之一，尤其是药学的很多书籍中存在拉丁名。在民国时期，国内拉丁语教材参考书籍极其缺乏，不论是教员还是学生总有诸多不便。1943年，楼之岑在生药学系主任李承祜教授处偶获日本朝比奈泰彦、清水藤泰耶共著的《医药拉丁语》，读后觉得内容合适，对于医药上所用的拉丁名词解释尤为详尽，其后还附有各项用例和常用辞典。
于是他开始着手译述，因为书中有数种药品命名法皆为德奥式，对英美式未曾提及，于是他又参考其他书籍，写成英美式拉丁药品命名法一篇附在书后。他的译述在学生办的壁报中分期发表，很多师生看了挺感兴趣，希望能全文译出，于是，这些稿子在1944年2月得以出版印刷，1947年4月由药学季刊社出版发行。楼之岑编译的《医药拉丁语》成为我国药学领域最早的关于拉丁语的著作，当时在全国产生很大影响。
1944年12月，楼之岑考取中国政府选派的留英研究生，他怀着科学救国的赤子之心，踏上了前往英国伦敦大学药学院求学的道路。在英国期间，楼之岑注重应用多种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药，在国产生药形态组织和中药材品质评价方面，进行了大量开拓性的研究工作。他对中药常山和蜀漆的形态组织学方面的研究，开创了中国学者对中药材进行形态组织学详细研究的先例。因为楼之岑在研究工作中成绩突出，其导师、伦敦大学药学院著名生药学教授范尔朋提议：
由学校聘任楼之岑为生药学研究助理，同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他也因此成为该校第一位外籍被聘人员，打破了该校从未聘请外籍人员担任该职务的传统。
为了增长实际知识和经验，楼之岑在英国留学期间，还利用寒暑假多次主动去著名药厂各部门学习，后又在四个不同规模的药房工作，从而对英国的药厂和各类药房的生产和管理方式都有所了解并有亲身体会。虽然远在异国他乡，但楼之岑时刻挂念祖国医药学的发展。1947年4月，英国药学会出版Penieillin，its Properties，uses and Preparations，这是世界上第一本有关青霉素及其药剂的制造与应用的书籍，楼之岑利用短短一个月的假期时间将其译成中文《青霉素之制造与应用》，并在上海付印出版，极大推动了我国抗生素的研发。
建国初期，国内各项建设百废待兴。1950年楼之岑获得伦敦大学博士学位后，立刻着手办理回国手续。
由于超凡的个人禀赋、优异的专业成绩和素养，不仅导师极力挽留，同时英国药厂也向楼之岑抛来橄榄枝。但他意识到，国家急需培养药学人才，婉言谢绝各方挽留，舍弃了优越的生活和科研条件，以一片赤诚爱国之心，毅然由海路踏上回国路程。
无论身在何方，楼之岑始终保持坚持不懈、如饥似渴勤奋学习的品质。他不仅在专业上学识渊博，而且熟练掌握了多种语言，除英语外，还能阅读法文、德文、日文等文献书籍，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爱国进步、向上向善的心。
走出一条中国式生药学之路
1951年秋天，楼之岑如约来到北京大学医学院药学系执教，并在第二年领导组建了生药学教研室。新中国成立初期, 生药学教学目的不明确，教材内容陈旧，实验方法落后。为此，楼之岑首先提出，生药学教学的主要目标应以国内常用中药材的真伪鉴别为重点，应当培养学生具有鉴定生药真伪优劣的能力。鉴定内容包括生药性状、显微特征和理化反应，更应该重视化学定性和定量分析以及生物测定方法在生药鉴定中的应用。
为了将自己的教学设想落到实处，楼之岑编写了我国药学教育方面第一个《生药学教学大纲》。在教学实践中，他对生药学课程的内容和方法进行大力改革。在普通生药学课程的基础上，增设了生药组织学及实验课程，实验内容增加了更加切合实际需要的显微制片技术、显微常数测定、显微化学等内容。
他亲自编写授课讲义和实验指导，使生药学的教学面貌发生了根本变化。理论授课之余，他还带领教师和学生深入药材产地及相关企业，调查研究药材品种、资源、加工、销售等情况。他启发指导学生结合中国实际情况进行实习及科研工作，学以致用，以适应中国的社会发展与客观需要。
在楼之岑的指导下，北医药学系不断开展生药形态组织学、化学分析及生物测定等方面的工作，先后完成了数十种药材的鉴定研究，为中药整理、品种鉴别和编写《中药志》提供了科学资料。
楼之岑倡导生药学科的发展应该结合国内实际需要和国外生药学科发展的新方法、新技术，走好中国式生药学自己的路。楼之岑认为，生药学科是药学教育中一门特殊课程，既是应用课又是基础课，生药学科与天然药物研究工作密切相关，且十分重要。在科研工作上，应根据实际需要，结合现有的与可能争取到的条件，从我国传统的中医药宝贵遗产中寻找灵感、制定计划，培养更多人才，以促进我国药学事业的发展，为人类健康多作贡献。
为了解决长期存在的中药材品种混乱、质量参差不齐影响临床疗效的问题，楼之岑与中国药科大学生药学教授徐国钧共同组织和设计了“七五”、“八五”攻关项目《常用中药材品种整理与质量研究》，为中药正本清源和提升质量标准提供了科学依据，其研究内容至今仍然是我国中药质量研究的典范，在中国中药事业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该项目中，楼之岑任北方协作组组长，徐国钧任南方协作组组长，全国共有20多个单位的500余人参与科研协作。
楼之岑亲自指导教师、学生对麻黄等30多种中药材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此次南北方协作组一共联合完成了220种具有品种混乱问题的中药材研究，从理论上，基本解决了我国常用中药材的品种混乱问题。
担任世界卫生组织顾问
1979年夏，楼之岑接到卫生部通知，要在七月底前去瑞士日内瓦担任世界卫生组织的植物药顾问。当时世卫组织正在起草修订第一版《国际药典》，其中收载的生药很少，为适应发展中国家需要，世卫组织准备编制一本植物药典。楼之岑的任务是起草这部药典的植物药一般检验法。后来他写成报告并由世卫组织打印后作为文件于1980年初发出，寄交联合国各会员国的有关单位和专家征求意见。
在世卫组织工作期间，楼之岑还应邀作学术报告，向国外介绍传统医药学中的国内研究，认为有效的中草药的原植物名称、化学成分、药理作用和临床应用，这也是他用科学方法整理和研究中药遗产，对研究成果进行总结和运用，并向世界介绍和宣传我国文化遗产的重要方式。1980年11月，世卫组织在中国天津召开植物药的标准化和应用国际会议，楼之岑被选为会议主席，会议主要讨论了有关植物药典以及如何开展国际合作，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提倡应用植物药等问题。
让科研成果造福全社会
在科研教学工作中，楼之岑时刻以助力祖国建设、服务广大人民作为自己的努力方向。他经常说：“国家亟待解决的问题，就是科研首选的课题”。因此，他在科研方面不片面追求高深理论，而更加重视对中药材实际应用的研究。在这一观念的指导下，他对波希鼠李皮、西黄芪胶、等进口生药的国产代用品以及资源开发利用进行了研究。相关工作成果有的在生产中应用并产生了经济效益，这也解决了部分药材完全依赖外国进口的问题。
20世纪50年代以前，血吸虫病席卷中国，特别是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农村，血吸虫病所到之处村民大量死亡，无数血吸虫携带者身心备受摧残。1955年底，卫生部中医研究院成立，楼之岑担任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生药室顾问。1956年，全国掀起防治血吸虫病的高潮，刚分配到中医研究院工作的屠呦呦在老师楼之岑的带领下，把目光落在了中药半边莲身上。
根据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记载，半莲边除了能够治疗蛇虫咬伤和风寒气喘之外，民间也有人用其治疗由血吸虫病所引起的腹水、肿胀。楼之岑和屠呦呦便以此为据，开始研究半边莲的药用功效，经过一年多的研究，他们完成了对半边莲的生药研究，证明半边莲是治疗血吸虫病的有效药物。1958年，这一研究成果被《中药鉴定参考资料》收录，也是这一年，血吸虫重灾区江西余江县传来消灭血吸虫的消息，宣告我国彻底战胜了血吸虫病。
与此同时，楼之岑以亲身实践扎根于人民群众中，将药学知识传播于祖国大地。他大力支持各地药学会开展中药科普工作，提高人民用药知识水平。上山采药、培养农村医药人员、编写教材、刻印讲义、举办展览……
1969年，北医全校师生组成农村卫生工作队上山下乡，解决农村缺医少药情况。楼之岑和十几位学生被派到北京郊区东灰岭生产队中开展农村卫生工作，送医送药上门。他亲自带领学生们翻山越岭，调查当地的药用植物，并因地制宜，在东灰岭大队建立了“土药方”。他们把采挖到的药材加工成各种药剂，帮助当地赤脚医生治疗常见病、多发病；并多次举办赤脚医生认药、采药、治药学习班，自编自印《赤脚医生通讯》，受到当地人民的称赞和北京市卫生局的重视。
据楼之岑的学生屠鹏飞回忆，为了考察我国的药物资源，开发祖国丰富的医药宝库，楼岑之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近花甲的他，还亲自带领学生上峨眉，下三峡，穿大漠，过草原，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1995年3月21日，楼之岑在出席药学相关会议上发言时突发脑溢血，经全力抢救无效，三天后去世。楼之岑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学术思想至今仍在指导和影响着中国生药学事业的发展，他的许多学生仍然在国内外工作岗位上努力奉献着自己的力量，不断推进和拓展生药学科研领域，继续攀登新的高峰。
文字：杨映锴、黎润红
图片：北京大学现代医学博物馆课题组
